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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的生理基础

当人类遇到难关,一面知识与实际控制的力量都告无效,而同时又必须继续向前追求的时候,我们通常便会发现巫术的存在。须知人类一旦为知识所摒弃,经验所不能援助,一切有效的专门技巧都不能应用之时,便会体认自己的无能。但是,这时他的欲望只是更紧迫着他,他的恐怖、希望、焦虑,在他的躯体中产生了一种不稳定的平衡,而使他不得不迫寻一种替代的行为。
让我们暂时忘掉巫术的存在,首先问问:在上述情景中,人类个体会发生什么现象。人之长情是能爱亦能憎的,幸而这种爱憎喜怒本身。往往亦无何办法。当忽然发现某种事件把我们的爱转变成恨,或者在我们的心中引起一种临时的愤怒或报复的情绪时,我们——你和我——常常做些什么呢?你难道全不曾撕破你最好朋友的像片,烧毁过他或她的信札,抛掷过过去友谊的纪念册么?你不曾诚心地诅咒过不在跟前地人们么?不曾梦过加害、磨难,甚至谋杀某人么?不曾计划过损害人的举动么?或者,举一个不限于个人的例子来说:当战争爆发的时候,每个国家对于与敌国有关的物品,都大批地破坏,人与人的关系因而断绝,昔日的恩情、友谊或热心都被蹂躏。愤恨的诗歌、破坏的祈祷、无情的咒骂、故意和恶意的虚伪,这一切,我们几乎可以说,都可以使交战国为一种巫术的毒气所围绕。这些举动不是传统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如此,它们是人类对于无办法的何无从发泄的愤恨的一种反应。在这一切的行动中,我们就发现了邪恶巫术的基本原料。
当我们在某种实际事业上,追求着一个固定目标——例如在渔猎、体育决赛、考场竞争,或文明社会生活所常有的审判等事中——我们纵欲,避免沉醉于白天做梦,而总是不完全成功的。一般人常常预期和设想着凑巧的机运、成功的结果,如土地丰收、事业的胜利及风调雨顺等。
当一个人的情感到了他自己不能控制的时候,他的言语举动,以及他的身体内部和相关的生理作用,都会让那被遏止的紧张情绪奔放出来。在这种情形下,替代的动作便发生了一种必需而有益的生硬功效。
在这一切情感的溃决和原始形态的巫术动作中,总有一个希望着的目标在那里支配着。这是一个纠缠的想象,它使语言和动作都倾向于一个固定的目标。这种使生理的不平衡得到发泄之处的替代动作,有一个主观的价值:就是在这种动作中,我们会觉得已近于达到所想望的目的,因此我们又得到了生理的平衡。想望的目的的完全支配着我们的意识,希望说服了焦虑。我们就这样相信所恨的人已经受到了打击,所求的爱也就有了酬答。按生理学来说,不易满足的希望,可以有两个解决的方法:一个是积极地使人相信他能够马到成功,另一个是消极地使他成为疑窦,焦虑和失望所处置。

现在我以为:标准的和传统的巫术并非他物,乃是一种制度。这种制度将人心加以安排、加以组织,并使它得到一种积极的解决方法,以对付知识及技能所不能解决的难题。我们所作的这样的心理分析指明了:人类对于这种情境的自然而然的反应,供给巫术以原料。这种原料很固定地含有一个交感的原则,即人类必须同时注视他的愿望与达到这种愿望的最好方法。这个交感原则在完成的巫术中也颇为重要。在我们的心理分析中也发现了:一切情感的宣泄,无论是用语言、姿势,或者神秘地相信这种语言、姿势有一种力量——这些都是自然地发生而成为常态的生理反应。
所以,对于巫术效能的信念,是有它自然的根据。这种信念的用处,在于它能增高做事的效率可知巫术有一种功能的和经验的真实性,因为它老是产生于个体解组及将要发生生理上错误态度的时候,巫术满足着一种生理上的需要。巫术所恪守的功能,可以用“完整的”一词来形容得最为适切。
巫术不仅对于个人言,可以促成人格的完整,对社会言,它也是一种组织的力量。巫术的社会重要性,不仅在于他可以给某种人以权势,而使他得居高位。我们已看到,它实在是一种具有组织性的力量。在澳洲,部落、氏族,以及一切地方团体的组织,都是基于一种图腾的观念。这种图腾体系在礼节上的主要表现是关于动植物的繁殖的巫术仪式及成年礼。这两种仪式乃部落的基础,同时是以图腾神话为根据的巫术观念的表现。凡筹备和召开部落大会,领导举行成年礼,及扮演神话的戏剧,以及种种公共巫术仪式的首领,他们之负这种任务,乃是基于其与巫术的传统背景。这些部落的图腾巫术便是他们的主要组织体系。我们不常能得到充分的详细的材料,来估量巫术如何控制日常生活和控制到什么程度。但是,以东非洲的马赛与南地作例,我们便可以看出部落中的军事组织如何与战争巫术相联系,政治活动与部落事物的进行如何依赖着祈雨巫术。依我个人在新几内亚实地工作的经验,我可以说:凡耕种巫术、海外经商远征、大规模的渔猎,都表示着巫术在仪式上的重要性,都给予了一切活动以道德和法律的基础。
邪术或恶巫术的社会功能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可以说它是一种社会的和组织的力量,而非一种反社会的和破坏的力量?邪术,就它的主要形式而说,常是专门化和制度化了的。这就是说,施行邪术是一种专门职业,可以用金钱购买或以权势命令;否则邪术便是某种秘密结社或特殊组织的事物。无论在何种情形中,邪术倘不是和权势、声誉、及财富同操于一种人之手,便是可以购买或要求的。所以,它总是一种保守的力量,吓人的手段,常常用来推动习惯法的施行和保障统治者的利益。
总之,要想对于巫术现象、人类迷信及半迷信的举动,加以正确的解释,必须先明白它们的功能。我们已经发现了:在个人方面,巫术可以增加自信,发展道德习惯,并且使人对于难题抱着积极应对的乐观信心与态度,于是即处危难关头,亦能保持或重作个性即人格的调整。在社会方面,它是一种组织力量,供给着自然的领袖,把社会生活引入规律与秩序,它可以发展先知先觉的能力,并且,因为它常和权势相联,便成为如何社区中——特别是初民社区——的一大保守的要素。所以,由发展社会风俗,巩固社区和文化的组织,而使变改与暴动不易发生和使各种活动更有效率地进行,巫术就尽了一种重要地文化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