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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第三类黑猩猩?

在过去的几千万年间,高等灵长动物(这自然又是一种人本位的划分方法,越是像人类的东西,就越“高等”)家族开枝散叶,先后分离出了狒狒、猩猩、大猩猩等。人类的祖先与黑猩猩的祖先在大约500~600万年前分家,走上独立的演化道路,前者产生了我们,后者则在约300万年前分为两支,演变成现在的黑猩猩和倭黑猩猩(Pan
paniscus,与普通黑猩猩相似,但体型更小、更敏捷)。这两类黑猩猩都生活在非洲的森林里,喜欢几十只在一起群居,有着相当复杂的社会结构,会集体狩猎。它们是与人类血缘最近的动物,也是除人类之外智力水平最高的动物。一些不那么人类中心主义的科学家主张,应当把黑猩猩从猩猩科中分离出来,与人划归一科。在某种意义上,人类是第三类黑猩猩。
还没有哪只黑猩猩发表演讲或写文章论述动物权利问题,但它们有许多特点可视为“简化版的人性”。它们懂得制造——不仅仅是使用——简单工具。很多人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黑猩猩折取草叶或细枝进行加工,伸进白蚁巢穴引诱美食上钩。黑猩猩有感情,会为亲属的死亡感到悲伤,群体中其它的成员会慰问死者的兄弟。它们有自我意识,照镜子时知道里面那个家伙不是哪里来抢地盘的陌生黑猩猩,而正是自己;甚至还有移情能力,懂得设身处地揣测其它生物的想法,并据此做出自私或无私的行为。科学家成功地教会一只黑猩猩认识阿拉伯数字,它还会将数从0到9按大小顺序排列,并能记住多达5位的数。有的黑猩猩经过语言培训后,能听懂几千个英文单词,并能借助键盘等工具“说话”。黑猩猩与人类幼儿在智力上的相似程度,显然比外表的相似程度更高。
基因组测序研究在媒体里热闹地反复出现,让这样一些数字为普通公众所熟悉:人与果蝇共享60%的遗传信息,与老鼠的相似度是80%,与黑猩猩的相似度约为98.5%。仅仅1.5%的差异,就决定了一个在笼子外面、一个在笼子里面;一个办奥运会、一个在树上跳来跳去;一个研究哥德巴赫猜想、一个数到9就很了不起;一个可以长成奥黛丽·赫本那样、一个全身披满黑毛;一个大讲“人生而平等”、一个在医学实验室里受折磨。直立行走、复杂语言、科学和艺术、哲学和宗教……这些人特有的东西,其根源都可追究到这1.5%。而在这1.5%中,又究竟是哪些具体的差异,在黑猩猩与人之间划出了界限?
人类有23对染色体,黑猩猩有24对——大猩猩也有24对,例外的是我们而不是黑猩猩。黑猩猩的第22号染色体,对应人类第21号染色体。对比显示,两者DNA序列上对应区域间单个碱基(遗传信息的“字母”)之间的差异为1.44%,即“单碱基置换”差异。这个结果基本上在意料之中,平息了以前的一些争论。这次测序的错误率是每一万个“字母”错误不到一个,因此比较黑猩猩与人的两条染色体时,由数据误差而产生的差异,在全部“字母”差异中不足1%。
但对比的结果更多的是意外。人和黑猩猩的基因组中,都有大片大片的“垃圾DNA”,它们不编码蛋白质,不会对生理功能起什么作用。以前人们猜想,人与黑猩猩的基因差异,可能大部分存在于基因组中的垃圾地带。也就是说,在真正起作用的基因中,两者的差异更小。然而这次研究显示,DNA序列有用部分的差异,并不比无用部分更少,至少在这条染色体上是如此。科学家检查了231个被认为起作用的基因,其中83%存在差异,影响到了它们所编码的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蛋白质是氨基酸分子构成的长链),不过微小的差异不一定影响到蛋白质的功能;有显著结构差异的基因约占20%,有47个。黑猩猩的基因组总共约有30亿个碱基,第22号染色体上约有3300万个,占总量的1%左右。
由此看来,如果基因差异在各染色体上分布均匀,那么人与黑猩猩可能有几千个基因存在显著差异。寻找决定人与黑猩猩之差别的关键基因的工作,将比预料的更困难。
比较还显示,两条染色体之间存在大量的“插入/删除”(INDEL)差异。“插入”是指一段DNA出现在一个物种的DNA里却不在另一物种的DNA里,“删除”意思是某一物种的DNA有一个片段丢失了,INDEL是两种差异的总称。黑猩猩的第22号染色体和人类的第21号染色体,INDEL差异的DNA片断多达6.8万个。大多数片断很短,只有不到30个“字母”长,但也有的长达5.4万个“字母”。INDEL差异导致人类21号染色体比黑猩猩22号染色体多40万个字母,这意味着人和黑猩猩的共同祖先的染色体可能更长。在两者独立进化的过程中,黑猩猩的染色体损失了更多的DNA片断。
人与黑猩猩的相同与不同,现在只是学术问题。将来的研究是否会带来伦理问题,尚不可知。如果把黑猩猩归入人科(或者把人归入黑猩猩科),是否要承认它们具有一定的权利?捕捉、囚禁、医学实验,许多行为加之于人是可怕的罪行,加之于黑猩猩却充其量只会在特定情形下违反动物保护法。如果用更亲近的眼光去看待黑猩猩,需要作出什么改变呢?而且这不仅仅是人类作出一些物质利益上的牺牲就能做到的事,有时还要面对更艰难的选择。比如许多医学研究要用到黑猩猩等灵长动物,有的要在与人类最接近的动物身上观察新药的效用和毒性,有的要寻找一些疾病的发病机理或相关基因。为了保护黑猩猩的权利,我们需要禁止这类试验吗?但如果这样,而又没有别的替代方法,我们反过来又如何向人类自己交待呢,难道说是把黑猩猩的权利置于医学研究的需要之上、从而让人蒙受更大的痛苦和风险?
当然,这是一些比较遥远的问题。更实际的困境在于,包括黑猩猩在内的类人猿数量正在迅速减少。在西非的原始森林里,栖息地破坏、传染病和非法捕猎使黑猩猩和大猩猩居住的洞穴数量在过去20年里减少过半,以这个速度发展下去,30年后黑猩猩可能会灭绝。在寻找人与黑猩猩的基因界限时,我们也该确定一下自己的行为界限。否则,当第三类黑猩猩的两门兄弟都灭亡时,再没有那么富于感情的物种能够安慰我们。 |